2008-6-5 0:04:31 阅读889 评论21 52008/06 June5
在广州龟缩两天,小宇宙恢复得七七八八,决定搭乘明早8点的飞机回北京。
本来还可以在广州多睡两天,总部让我回来,其实没什么述职,就是休息。回去,是因为惦记自己的小窝,先是紧急前往淄博采访胶济铁路翻车事故,然后是去四川灾区,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在家呆过。坐早班机回去,是因为惦记自己在北京的那个小小team。我觉得他们都很想念我,也担心我。搭乘早班机回去,可以和他们一起吃中饭,就这么简单。
这两天,朋友们都对我很好。他们为我做了很多事,比如跑到酒店来,陪我这个不愿意出房门的人聊天。比如带我在停留广州的最后一天里多吃一点广州的美食,好让我更开心一点。就这么简单。
请容许我用感恩的心情提到今天的两顿饭。
中午吃的是:盐局猪肚、五指毛桃煲龙骨、文昌鸡、炭烧猪颈肉、蛋角香芋煲胜瓜。
晚上吃的是:双皮奶、顺德爽鱼皮、顺德牛奶煲粥、沙姜鸡、陈村粉。
谢谢我得到的一切。
明天,我将再次离开。
2008-6-4 9:20:02 阅读702 评论16 42008/06 June4
广州下了一天雨,我也没出去看。早上醒来看看雨停了。
昨晚睡的很好。因为在梦里得到了安慰。我看见数以万计的银白色灵魂,沉默着,源源不断的走进一条河流。他们彼此不交谈,只是有秩序的走进去,然后在河水中消失。
他们仍然存在,只有这样才能放心。他们仍未被忘记,只有这样才能释然。如果我们的体内都有一个银白色的小人儿存在,那么一切的路途都有了方向。
值得你为之努力的,不是肉体,而是灵魂。值得你有所忌惮的,不是肉体,而是灵魂。这次我们切切实实的有所见,我们也该切切实实的醒来了。
2008-6-3 13:21:26 阅读9058 评论38 32008/06 June3
我必须承认,因为尚未领悟“谦卑”的全部含义,现阶段的我把“示弱”看做无法接受的事。但在这里,我还是想写下自己的脆弱和渺小,以及我在无助时得到的宝贵帮助,希望这段短时间的心理记录能够帮助到更多人。那么,这是我可以接受的示弱。
从离开汶川开始,我被高强度的梦魇包围。之所以没有使用“噩梦”这个词,是因为我并未在梦境中感觉到任何恐惧。它的主要症状是:我的神经处于极其紧张紧绷的灾区状态中,无法放松。它的主要危害是:神经更加紧绷,更加无法放松。比如,前天晚上我的梦境主题是我作为灾民被埋了,目睹墙壁出现裂缝到倒下,感受被垮塌建筑活埋进入黑暗,等待救援的全过程。
昨天回到广州,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需要自我调节和改善。回到酒店后,我还找小舅在网上打了40分钟的斗地主,然后在11点洗澡放松睡觉。但是刚躺下,问题又来了。
这晚,我的梦境主题变了,不再是被埋葬的难民,变成主动的救人方。
第一个梦是我在我老家曾住过的某个建筑物,我沿着一条满是废墟砖石的楼梯往上走,走到第五层的时候,发觉遇见一个脸色惨白的妇女。她倒在地上,看起来很不舒服。我在梦中的第一感觉是,这是个吸毒者,第一直觉是,要救人。于是我把她打横抱了起来,往下狂奔去找医院(这个女人并不愿意去医院,过程中和我扭打起来,后被我制服),路上有其他人帮助,找到了一家看似开在地下的诊所。到达诊所前,这个女人一度心脏停止跳动!我喊医生给她做人工呼吸,通过按压胸部,她恢复了心跳。这个时候我才发现,在扭打的过程中,我的中指第一节和食指第一节已经被她几乎咬断。医生开始给我做治疗,把我的手指缝合了。旁边有女人说,这种人不值得你救,一看就是吸毒的,云云。这个女人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类似男友的人,他把她接走了。此女醒来后未曾和我道谢过,但上出租车离开前,突然回来对我说了声谢谢。
这个梦是我记得最清楚的,所以描述的比较仔细。整个梦,在我此时回忆时,坐在这个陌生的酒店房间里我甚至有一点害怕,比如回忆起那个废墟楼梯。但在做梦的当时是不恐惧,只是紧张,神经高度疲劳,越睡越疲劳。后来还做了很多个类似的梦。比如坐在桌边向同事们一个个说救援的故事。最后一个梦是某救援队处于一个高架桥下,但是巨石穿过水泥混凝土的桥面,砸烂了队员的头。
最后因为走廊上有其他旅客大声说话导致我醒来。一看手机才两点四十,觉得非常绝望。再睡下去还是不停的被类似梦境纠缠。昨天在成都的酒店,今天在广州的酒店,都是类似的房间,类似的梦境,绝望极了。
为什么会这样,理智时候的我会明白,原因是在灾区呆了一段时间,大脑皮层受到较深刺激,对所见所闻留下强烈印象。这种印象之强烈,令它徘徊不去,夜里就转化为梦境。就像某人沉迷于某种网络游戏的时候,做梦也会继续交战。理论上是清楚的,但半夜被高强度梦境弄得疲惫不堪又是另外一回事,这个时候,我需要帮助。
近半夜三点,我上网,想看看有没有能够随便聊几句的人在线,缓解一下紧张情绪,这是我的自救手段。正巧,我碰见了钱琨。
钱琨是我的一位同事,在此之前由于我们分为北京和广州两地工作,甚至还没见过面。但大家相互支援作战已久,已经有了兄弟般的信任感和交流的基础。更加巧合的是,钱琨还参与负责网易目前的一个大型震后项目:蓝十字心理干预计划。简单说,就是由网易出钱出力,聘请专家设立心理辅导站,对进入震区的各色人等和灾民进行心理重建。当然,这是我后来和钱琨聊天后才了解到的。也就是说,我非常幸运,找到了一个半夜三点我能找到的最好谈话对象:有信任度,懂一点心理干预方面的知识。
钱琨先让我看一下他做的“网易蓝十字心理干预”网页,我看了下,毫不客气的批评说没找到我想找的东西,可见我的刻薄在情绪不稳时仍然如故。的确,我希望它排开几十位心理专家的感情信箱,让所有人能够去信和得到回信,针对具体问题拥有解决方案。目前的东西,谈的比较泛泛,会让人心生“这帮不到我”的感觉。
钱琨被我打击了一下,结果他毅然决定出来请我吃宵夜,和我聊聊。感谢广州,这是个半夜三点多还有东西吃的地方。
出门之前,钱琨还百度了一下,想更多了解此时应该对我说什么,不应该说什么,他非常细心。
一路上,他尽量避开“地震”这个话题,和我聊各种不相关的事情,聊他的生活和想法,前一段时间的出差经历,聊北京的后海和南锣鼓巷,以及一切他认为可能令我放松的东西。我们在一家沙县小吃坐下,我喝了点乌鸡炖汤,吃了点饺子,和他扯了四十分钟。
回去的时候,鸟叫了。钱琨说,根据他的经验,鸟叫代表天快亮了,这个时候应该四点半了。
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记住了这句话。它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含义,但我回房间一看,真的是刚过四点半。
被送回酒店,我突然睡着了。这次一觉睡到今天的中午12点。中间也出现过和灾区有关的梦,不过已经不是凄厉类型的,其中有一个我记得是一个小女孩和她的家庭一起重建一个新的家,很温柔。另外还有一个搞笑类型的梦,梦见李嘉欣结婚,我当狗仔队,偷拍了好多照片,在梦里就笑的稀里哗啦。
醒来后,我给钱琨发了条短信,说谢谢。
写出这个晚上的经历,也不知道对于其他有类似震区生活经验的人是否有用。也许是我比他人更加敏感和脆弱,但整体看来问题也不大,因为你可以从我的叙述中发现,我一直在努力自我分析、调节和自我干预,并像我们的政府一样,不排斥外来救援队进行帮助。
希望每个人都睡得好。
我想我会更加关注网易的这个新项目,钱琨和很多同事在筹备的蓝十字心理辅导。希望他们能帮助更多人。
2008-6-1 12:30:21 阅读4792 评论35 12008/06 June1
四川政府给灾民安排的公共交通应急预案,在收音机里听说是从5月30日开始执行。昨天亲身体验一下,感觉不错。
早上6点,在汶川汽车站统一发车。我和搭车准备离开汶川的很多人一样,捏着钱等了很久,没人来收,以为是下车收钱,到马尔康统一计算,也就不以为意。
下午1点半,到达马尔康。一下车,没人收车票,倒是每人手里被塞了一个盒饭,然后噼里啪啦拍照声响起。一看,“马尔康救助点”,哦,又被救助了。二两米饭,麻婆豆腐,豆瓣蒜苗炒肥肉片,伙食相当滴不错。这时候才明白过来,是没有“车费”一说了。
换车,换司机,不换乘客。吃完饭,要去成都的旅客排队,分乘几辆大巴,再次浩荡出发。
入夜时分,下起大雨,我们来到丹巴县。这个时候已经接近8点,山中还留着最后的明亮暮色,查看地图,发现我们绕开了夹金山,走的是一条更为稳妥安全的路线。
每人发一瓶矿泉水,一包饼干,换第三批车辆和司机,这次由大巴改为十辆中巴,集结成车队。前有警车鸣笛引导,后有交通协查队押阵护送,马不停蹄,首尾相顾,在大山里打出一条雪亮的车灯,向成都继续进发。
应该说,这种换车换司机不换乘客的办法,让灾民可以昼夜兼程抵达目的地,是一项善政。一,安全。灾民也有出行的需要,靠步行、靠拦车、靠私人包租小车,都不如这样的车队行进来得安全。二,免费。沿途车费一律全免,还提供盒饭干粮饮水,对灾民是慈善,对志愿者和一切来灾区工作的人员来说是温暖。三,避免在灾区赴成都的路上造成灾民的旅途滞留。不过夜,昼夜兼程的赶路,不需要途中再为这批旅途灾民设置帐篷。
夜里一点半,车队来到天全县,在这里最后一次换车换司机,下一站,成都。
凌晨四点半,到达成都。
这是一趟22小时的长途汽车之旅。除非是确有需要之人搭乘军方的直升飞机,我想目前的这种长途联运是从汶川到成都的最快交通方式。任何一种私人包车,都不可能达到驿站式的换车换司机不停歇行进。
四川,你是一个很能干的省份。谢谢这一路的司机和所有工作人员,其实,不是谢谢,是敬佩。唯强者,能自救。
2008-5-30 21:37:54 阅读862 评论22 302008/05 May30
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明天我就要离开汶川了。
13号到都江堰,此后绵阳绵竹汉旺北川茂县汶川一路奔波。
方三文老师昨天说我,说你在灾区呆了这么久,还真是神经健全啊。
终于换岗了,换班了,明天走马尔康回成都,再去广州公司大本营述职报到,见一见后方的兄弟们。我知道,他们都在等待我的归来。
呆在这个临时新闻点,觉得有很多话想说。
不说了。
网易新闻接汶川孩子去广州念书的计划还在继续,也许赶不上在儿童节前把这份礼物给羌族的孩子们了,那又有什么关系。只要最后能做成一点事情,不管是辛苦、争执,或者是其它一些微不足道的误解,都没有关系。
用一张自己的工作照作为对这段时间马不停蹄的纪念。摄于汶川县原迎宾馆,现在的临时新闻中心。
谢谢所有关心过我的人。
2008-5-30 11:38:53 阅读1066 评论4 302008/05 May30
这是一封普通的EMS,发件人是深圳市沙头角沙堡村56号的陈观玉,收件人写的是“汶川救灾办公室专深圳志愿者支援汶川救灾人员收”。
像这样的邮件,救灾指挥中心里有很多。要么写志愿者收,要么写汶川灾民收。今天上午,陈观玉的这件EMS被转交到深圳市来汶川的志愿者逯君老师手上。他来这里的目的和网易的目的重合:关注普通人命运,寻访受灾的羌族村寨,把因为地震无法上课的儿童们以学校为单位,尽我所能地集体接到广州或深圳过渡就读。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工程,所以我在汶川一直停留,逯君老师也一直呆在这里。
由于逯老师来自深圳,救灾中心便把这封EMS交给了他。
逯老师说,这封EMS,他不能打开。因为深圳来汶川自愿救灾的志愿者实在太多了,他是其中之一,但他无法以个人代表这个群体。EMS里是厚厚的一叠,不知道是什么东西,但只要我们知道它已经到达了,并已经到达该收到它的人手中,就已经安心了。
那么什么时候才能打开这封EMS呢?逯君老师的说法很有趣,他想让更多来自深圳的志愿者知道,有一个叫陈观玉的深圳人给这个群体寄了这个EMS,那时候就可以打开看看究竟是什么。
我同意逯老师的这个说法,于是写下这篇博客,写给所有来自深圳的志愿者。
2008-5-28 19:20:26 阅读8090 评论70 282008/05 May28
三天前的夜晚,我在汶川龙溪乡,和天津援川防疫队在一起。他们是灾后第一支赶赴汶川进行消毒、疾控的救援队,来自天津疾病控制中心(简称天津CDC)。这些小伙子,极其专业,极其辛苦,极其可爱。
那天晚上,星星很多。刚下完一场大雨,帐篷里像水牢一样。我们都不愿意早睡,就摆出凳子坐着神侃。
队员们说,他们自从开始救灾就一直扎在汶川的龙溪工作,其它灾区都没去过,也看不了电视报纸,要我给他们说说受灾的情况。我就给他们说绵竹,说我体验过的那个黑暗的都江堰夜晚,给他们说汉旺镇的农民是多么饥饿,给他们说我毕生难忘的北川之夜,我们从瓦砾堆里救出来的生命和目睹的一次次死亡,说我遇见的那么多遇难者遗体和能做的最后尊重,说我见到的英雄的消防员,说到香港红十字会的医生在北川街头等待一个可能的生命期望。
说到香港仁济医院的医生,在告别时最后对我说的话:“要好好写报道。”整个帐篷一片沉默。我们不能哭,因为这还不是我们哭泣的时候。
沈芃老师打破沉默,他说他要讲个故事。布朗寨里两个老太太的故事。
他说,在龙溪乡的布朗寨,有两个可怜的老太太。一个腿部贯穿,穷,没钱治,拖了很多年,结果化脓穿孔,导致腿部贯穿了一个大洞。沈老师请教过外科同行,像这种情况,只能截肢。老太太已经70多岁,做截肢可能导致多种并发症,做不得这手术。没有别的办法,只能拖着。老太就住悬崖边,每天拖着穿洞的腿,沈老师觉得她随时都可能掉下去,让人揪心。另外一个老太太,她有心脏病。沈老师问,你平时吃什么药?老太太抖抖搜搜的翻了半天,找出一瓶药,说她平时就吃这个,速效救心丸,天津生产的。沈老师一看,只剩两粒了。老太买不起药,穷,就剩这两粒药,舍不得吃。
沈老师就是天津来的救援队员,这就是天津生产的药,可他们来的太急,带的都是消毒药品,居然没有带这种药。这个天津男人,当时觉得万箭穿心。他恨自己,为什么没有带救心丸,为什么一个天津的医生不能给他的病人一瓶天津生产的急需药物。
说到此时,老主任忍不住抽泣失声一面哭一面说,我们的老百姓太苦了,我们的农民太苦了。他们最怕的不是地震,是穷!后来,他抱着头抑制情绪,突然,又痛哭一声,是那种男人的抽泣和悲声,他说,我就算自己去买,想办法去买,也要给她买一瓶速效救心丸。
当时,帐篷里陷入一片极长的静默中。这一幕给了我很深的印象。我在心里暗自发誓,沈老师还在山上救援,购买药物不方便,下山以后,我要想办法去买救心丸。
第二天,我哥大头从北京给我打电话,问我还要在灾区呆多久,缺什么。我说,什么都不缺,要买的话就买药吧。当时给他开了个药单,要天津的速效救心丸,要救援队急需的皮炎药品、消毒用药、抗病毒口服液,还有刚找到的汶川妹妹阿美,她家里的老人需要肠胃药,小孩需要治疗腹泻的药。我哥说好,让朋友给我带。
今天下午四点多,我突然接到电话,说有人给网易的记者带了两箱东西来。我心想好了,药来了!没想到来得这么快!赶快奔去。两大箱,我要的药都在里面:
10ml注射器19支,棉棒4袋。盐酸左氧氟沙星7盒。头孢拉定胶囊10盒。头孢氯卡片4瓶。抗病毒颗粒5盒。藿香正气片19盒。抗病毒口服液36盒。复方黄连素片20盒。肠胃康片2盒。胃康灵胶囊10盒。胃复舒胶囊10盒。皮炎平20支。速效救心丸2盒。
大头、买药的朋友亚丽,我给你们鞠躬,给你们鞠躬谢谢了。
10分钟后,我找到汶川妹妹的小姨,四盒胃药,两盒治腹泻的药,是这户羌族人家急缺的药。
15分钟后我在汶川县城里找到下山开会的王栩冬领队,把药箱交给他的天津救援队,特别请他帮我把两盒速效救心丸带给沈老师。
沈老师,我们不哭。
这就是速效救心丸的故事。
2008-5-27 22:24:43 阅读202099 评论1001 272008/05 May27
我们口中的汶川妹妹,同学和老师的何世美,家里人口中的阿美。她今年十八岁,多好的年龄。
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描述她是一个怎样的姑娘,或者告诉你她生活在怎样的一个家庭。易于表达的是,当阿美听说我们想拍摄她身着羌族民族服装的照片,就回到已经变成震后危房的亲戚家中,找出了她唯一的一套桃红色民族服装。当我离开她的家,阿美反复对我说,姐姐,这套衣服一定要送给你,你答应我,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,一定要把它带走。那是羌族女人最美丽的手绣服装,我不知道震后她是否只剩下了这一套优美的衣裳。而阿美与之同住的舅舅、小姨也一样热情善良。他们目前住在一个停止施工的工地里,全家亲戚七口人挤在一个帐篷里,鸡蛋只剩下四个,小姨把它们统统拿出来,给我们炒了一锅蛋炒饭。酒,家里已经没有了,震后也没人有心情喝酒。但舅舅看见我们来找阿美,他高兴,就满城去找,终于被他找到四瓶啤酒,统统开了,和我们干杯。阿美的舅舅说活着真好,阿美的姨夫说见到我们来真好,他们说羌族有个规矩,客人碗里的肉一定要夹满,客人杯里的酒一定要倒满。在废墟里,我们就这样为相逢,为寻觅到的美好召开了一次特别的宴会。吃着,喝着,说着,笑着,我们没有人哭,我们喝得很开心。就这样酒足肉饱的离开阿美的家,谁能相信,我们是在一户灾民家吃的如此红光满面。
那是他们剩下的物资,那是他们从来不缺少的爱。我们因阿美而相识,因人类之间无法回避的爱意而庆祝。这天,我和同伴在城里也找了很久,是为了想找到卖鸡蛋的地方,给阿美家把吃掉的四个鸡蛋送回去。没找到,最后我在汶川县城刚开张的小卖铺里买了一堆吃食,用麻袋装着,正午的太阳很晒,我扛着麻袋往阿美家走,好高兴。
让我们从头说起。
阿美是汶川县龙溪乡马灯村的人。这里居住着很多羌族人,这里的羌族姑娘都有一双小鹿般温柔的眼睛。6岁以前,阿美有一个好幸福的家。在那段孩子的黄金岁月里,阿美曾经有过生命中唯一的一次远行经历,当时父母做点小生意,家里有余钱,一家人去成都玩了一次。现在,阿美已经不太回忆得起成都是什么样子,但她一定记得那美好的时光。6岁的某天,阿美的母亲带着她在田里干活,修路打炮让山壁上的石头突然滚落,重重地砸在母亲的头上。阿美还很小,她本能的反应是掀起母亲的围裙,替她盖住破裂的头骨。就这样,阿美目睹了母亲的死亡。
不幸接踵而至。两年后,村里组织村民上山用火铳打野猪,何爸爸因走火受伤,由于家境贫困,无法做更好的治疗,钢珠至今留在他的身体里。这造成了何爸爸右手、右脚的残疾,还令他的语言系统受到损伤,说话也含糊不清。
何爸爸艰难地抚养着阿美和她的弟弟小龙。家里也有地,但太小,又贫瘠,一点农产品只够自己吃的。经济来源主要靠兔子。阿美告诉我们,他们家养的兔子很可爱,如果是小兔子,就卖15元一对,如果是大兔子,就按6元钱一斤把肉卖掉。何爸爸养了很多兔子,孩子也渐渐被拉扯大了。小龙初中毕业后,知道家里经济困难,姐姐又已经进入威州民族师范学校读书,就自愿退学,帮爸爸做事支撑家计。
现在,阿美就读于威州民族师范学校的二年级,还有两年她就该毕业了。学费一年五千多,加生活费一周一百。一个月不到500。穿的衣服都是县城里上班的小姨买的或者小姨穿过的,这些主要靠舅舅小姨来资助。
5.12汶川大地震发生时,正是阿美的午间休息时间,当时她趴在五楼教室的课桌上打盹。地震了!阿美使劲往楼下跑,所幸,教学楼未垮,人没受伤。第二天,亲戚来学校找到她,此后就去帐篷里和亲戚们挤着住。第三天,阿美在汶川县城里拼命找龙溪的老乡,终于得知寨子没什么大事,父亲和弟弟都平安。
城里亲戚人不少,怎么住成了灾后的大问题。起初,他们住在一个平整的山头上,但那里卫生条件差,住的人又太多,长辈一商量,决定搬走。现在,阿美他们住在一个叫“盛世天苑”的工地里。这里原本会成为汶川最高级的商品房,县城里到处都有这个楼盘的广告。灾后,因为这里的建筑质量比较结实,刚盖起的工地成了灾民的帐篷搭建地。每到吃饭的时间,钢筋水泥的工地里就会飘出处处炊烟,花椒味飘起来,白菜和黄瓜切起来,大人小孩混杂着住在一起,人烟井然。我们随阿美和她的亲戚妹妹们去领过一次水,家家户户拿出各种能盛水的器具,在水龙头下把生活用水接回去,日子过得很有章法。跟我们一起去接水的,还有阿美的远方表妹,小女孩特别活泼,她是阿尔村的孩子,那是阿美母亲的老家。小女孩给我们即兴唱了一段羌语的歌谣,歌声悠扬。一问,原来小女生还是阿尔村羌族合唱团的,算是专业演员。现在,阿尔村小学已经成了危房,于是小演员也下了山,来到汶川,和亲戚们住在一起。
会过日子的人,在哪里都会过日子。能唱歌的人,在哪里都能歌唱。就像阿美现在做的这样,来水了就去接水,吃完饭就洗碗。空闲的时候她就去做志愿者,按照团委的安排,扫地、给食堂洗碗、搬运救灾物资。
汶川妹妹今年十八,工地里是她的家。她想把自己前途飘渺的学业努力完成,她想好好生活,她想看更大的世界。这一切,本该是世界送给每个孩子的最好礼物,就连地震,也不该把它夺走。2008,我们和阿美在一起,想有一个更大的家。
(文/许晓 图/狗熊)
2008-5-27 15:28:30 阅读249017 评论495 272008/05 May27

5月24日,我们在汶川县城临时新闻中心上网,看见她的照片,心头一痛。
她不幸遇难了吗?在茂县来汶川的路上,我们看见过太多倒塌的羌寨,像萝卜寨,甚至已经成为一片废墟。
她还活着吗?如果活着,她现在过得好不好,笑容是否还像照片中这样纯真,这样美丽?
几乎没有作太多思考,我们决定去寻找她。尽管知道这一路将面对岩石坍塌,大山变色,仅凭一张照片要在震后的羌寨里寻人,简直是自不量力。
但总得做些什么,因为山河破碎之处更需要心存希望。
这时,我们手头的线索包括:一张5年前的旧照片,一个叫做“龙溪乡马灯村”的地名。
整个下午,到处打听有没有车子去龙溪。问了指挥中心,无车。问了帐篷里几个同住的司机,他们也都有了安排。满城呼啸而过的物资运输车辆,大大小小的越野车,都不去我们想去的方向。晚上,得知汶川县的宣传部副部长就是龙溪人,我们顿觉寻车有戏。不巧的是,部长下乡工作去了,我们一直等到凌晨,也没见到他回来的影子,只好怏怏放弃。
天幸,第二天上午找到了天津市援川救灾防疫队。他们是最早到汶川的救援队,包揽了龙溪的救灾防疫任务,对该处乡村了如指掌,当天下午就会再次发车上龙溪。
得知有便车可搭,我们喜出望外。得知马灯村在地震中只死亡一人,我们忍不住立刻给后方发回短信:“汶川妹妹应该还活着!”
中午统一放饭的时间到了,为免错过天津防疫队的车,我和同伴轮班吃饭,另一人负责守车。食堂里抢到一个位子,碗起筷落,几分钟草草扒完饭,跟车出发。
防疫队的救护车一路爬行,和他们的领队王栩东聊天,得知这支防疫队共有10人,分成城区和龙溪两组工作。为了给村民治病,预防传染病,龙溪的所有乡村寨子都跑遍了。汶川妹妹居住的马灯村,也是天津队的工作范围之内。能听到亲身去过的人说说当地的路况和灾情,这比翻什么地图都管用。寻人一事,现在看来很靠谱。到达防疫队的龙溪驻地后,我们向去过马灯的队员询问情况。他们说,要去马灯,得继续往山里爬,从这里到寨子,要走四公里。
时间是正午两点,太阳高照,正宜爬山。
路上,我们遇见了温柔的羌族女孩,
也遇见了和蔼可亲的羌族老妈妈。
原来,汶川妹妹的家乡是这么美丽的地方:
其中一段路,还幸运的搭上了金川卫生监督队的车,直到这样的山路,车子已经无法通行:
越过大山,趟过溪谷。我们迅速跑过一些看起来特别容易滚落石头的危险地带。为了安全,最后一段路已经无法沿原路前进,那里的路基都已经损坏了,只能下到田地里,再从没有路的地方攀援爬上。正当我们一身土,一腿泥的时候,羌寨突然出现在眼前:
看上去,羌寨没有遭受太严重的地震打击。至少大部分房子都还挺立着,没有出现想象中一片废墟的惨况。一进马灯村,看见几个妇女在路边聊天,我们便拿着照片找上去,询问汶川妹妹在哪里。碰巧的是,下面图片里的这位老年羌族妇女就是汶川妹妹的伯母,她们一眼认出了照片里的女孩。
后来我们才知道,马灯村这个寨子里一共才30多户人家,住在这里的村民有着或远或近的亲戚关系。她们能认出汶川妹妹是谁,家在哪里,是很自然的事。村民说,我们要找的羌族少女不在马灯村,她在汶川县城里。不过,汶川妹妹的爸爸和弟弟都在家,并且很快为我们找来了她的父亲。
上面这位,就是汶川妹妹的父亲何兴庆。从他口中,我们终于知道要找的女孩叫什么。她有一个美丽的名字:何世美。家里人叫她阿美。何爸爸说,阿美在汶川读书,她还在县城里,现在很好,和亲戚住在一起。很快,阿美的弟弟何小龙也回来了。
还没有见到汶川妹妹阿美本人,我们先参观一下她的家。堂屋的正墙上留下了裂缝,这是地震留下的痕迹。
阿美去汶川县城读书后,回家住宿的时间并不多。她的小房间里贴着林志玲,滨崎步和林俊杰的海报。
何小龙忙着给我们砸山核桃,我们在堂屋里和何爸爸聊天。原来,阿美在6岁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,父亲又在2年后遭遇意外导致右手和右腿行动不便,这个家,一直很拮据。何爸爸亦父亦母,把阿美和弟弟小龙拉扯大。家里没什么土地,种一点樱桃和玉米,主要是自家吃用。何爸爸残疾之后,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家里养的一批兔子。小龙在初中毕业之后,没再读书,在家里帮助爸爸养兔子。就是下面照片中的小动物,支撑着这个困难的羌族家庭:
看见我们来找阿美,关心地震后女儿的安危,何爸爸很高兴。他说的是四川话,因为意外导致的残疾,还影响了他的语言功能。我们只能从他的眼神,和他紧握我们的双手中,一次次的感觉到,何爸爸很高兴,他真的很高兴。
聊着聊着,何爸爸还翻出了早逝妻子的照片和他们的结婚照,让我们看看阿美的母亲。


我们很想在这里再呆一阵,陪何爸爸再聊一会。但山中天色已晚,回去还有4公里路要走。看看天上,大片的乌云已经飘过来,暴雨降至。我们不敢再耽搁,要了阿美的联系号码后,决定起身回营地。何爸爸把阿美的手机号给了我们,又说已经欠费停机了,同时给了我们城里亲戚的电话。和他们握手,再握手。弟弟何小龙怕我们没水喝,从柜子里掏出一瓶绿茶,一瓶蜜桃饮料,硬塞给我们。这饮料还不知道是他们走了多少路背回来的救灾物资,我们使劲推辞,最后还是拿了一瓶绿茶,和一袋沉沉的山核桃。
回首望去,羌寨仍然静静的站立在那里,安详,无言。

26号中午,我们搭便车准备回汶川去找阿美。在乡政府门口又遇见了何小龙,他在这里等今天的救灾粮。看见我们,小龙说,姐姐刚才回来了!
我们赶快问是怎么回事,原来,阿美今天回龙溪了。走到龙溪乡,遇见弟弟,听说我们在找她,以为我们已经去汶川寻人了。结果阿美没有回马灯,在龙溪就搭便车下汶川找我们去了。
就这样和阿美错身而过,我们当即决定马上回汶川。
正午11点30分,站在汶川街头,打通阿美小嬢*注:即小姨*的电话。
“你们在哪里?”
“我们在武装部门口。”
“我和阿美过来找你们,在那里等就好。”
12点,街对面多了两个女孩,看起来几乎一般大。她们也看见了我们,开始挥手。那就是汶川妹妹!就是阿美!她穿的是便服。只是,我们印象中的她一直是那个美丽的蓝衣羌族少女,如此美丽,如此温柔,5年的记忆,穿越时间和眼前的她漫漫沿沿重叠在一起,终于融合。
看,汶川妹妹长大了:

(文/许晓 图/狗熊)
2008-5-27 14:57:13 阅读1137 评论3 272008/05 May27
汶川宣传部的李老师是个好人,拿过两瓶水给我们喝,现在能在临时新闻中心上网也是托他的福。刚才,有个穿白背心的男人从眼前掠过,一看,好眼熟啊。哇!原来是李老师。怎么有点不一样了呢?原来,是发型变了。
原来一直是乱糟糟的没有发型(这里的人都是这个发型),现在变成了精神的小平头。
我说,李老师,肯定是去理发店了吧?
李老师笑呵呵的:“是啊,理发去了,8块钱。连洗头发的水都没有,理发以后自己找冷水龙头洗了个头。现在舒服啊。”